一個學會解讀南方的北方味蕾
方婷踏上茶之路的方式,一如許多北方人 — 從一個保溫瓶開始。她的祖父在河南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只高高的玻璃壺,裝著炒青信陽綠茶,添水的間隔對應的是工作日,而非任何茶師的時鐘。茶葉很普通,但這個儀式不然。等到她十幾歲時,已是她替祖父溫杯;等到她畢業時,她開始懷疑,看似同一種茶的,其實是一個國家裡穿著同樣名字的各式茶品。
她的正規訓練從綠茶和烏龍茶開始 — 在河南這兩個茶類最容易接觸,因為 Xìn Yáng Máo Jiān (信阳毛尖) 就長在她家門口,而往南的長途火車讓 Tiě Guān Yīn (铁观音) 和 Wǔ Yí Yán Chá (武夷岩茶) 在一個週末內即可到達。她在安溪跟著評茶師學習了兩個產季,隨後在武夷山待了第三個產季,學會像麵包師解讀麵包皮一樣解讀焙火程度。烏龍茶教會她結構;綠茶教會她誠實 — 一個草率的殺菁步驟是藏不住的。
普洱茶來得較晚,而且幾乎是意外。一位廣東的導師寄給她一筒 1990 年代末的生茶做盲飲,旁邊還有一餅來自同一座山的 2010 年年輕茶餅。同一座山裡十二年的差距,重塑了她對茶的思考。之後四年,她在梧州和勐海之間來回 — 一邊是六堡,一邊是熟普和生普 — 從未真正回歸單一茶類的修習。如今,她橫跨自己三個核心專長,視它們為一場對話:一片葉子,在不施以熱、施以熱、改由時間代勞時,如何變化。
在 Teamotea,她是負責 shop.thetea.app 和 shop.puerh.app 上烏龍茶與普洱茶挑選的資深專家,同時也是 puerh.app 和 tea.doctor 的作者,以及 tea.school 烏龍茶和普洱茶入門路徑的講師。她的 tea.gratis 目錄刻意保持精簡 — 兩款黑茶樣品,取材自她在梧州和勐海的田野筆記。她挑選這些茶,不是因為它們是她的旗艦商品,而是因為這些茶是她最希望初學者在形成看法前能夠品嚐到的。
貫穿這一切的,是北方人直言不諱的習慣。方婷會告訴你,一款渥堆熟普在前兩年喝起來就像是渥堆的味道,這不是缺陷,而是一個階段。她會告訴你,一款好的 Liù Bǎo (六堡) 與一款平庸者之間的差別,往往在於一隻竹簍、一個洞穴,以及二十年的耐性。她相信學生能應付誠實,也相信樣品能自己說話。
梧州的竹簍,勐海的渥堆 — 兩個黑茶世界
方婷的免費樣品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黑茶地理環境,兩地都不是她的家鄉。正因這種距離 — 她選擇它們,是因為它們能互相闡明。
梧州位於廣西東部,潯江、桂江和西江在此交織,然後流向廣東。Liù Bǎo (六堡) 在歷史上是一種勞動者飲用的茶 — 壓入長竹簍中,順著這些河流漂下,並在潮濕的石灰岩洞中陳化,運往東南亞的錫礦。其風土潮濕、亞熱帶且遮蔭;品種是當地的大葉種;後發酵緩慢且以竹簍束縛,這賦予成品六堡茶一種沉靜的檳榔甜韻,以及清涼的礦物質尾韻,使其有別於雲南黑茶。方婷合作的梧州市郊一個合作社,仍使用石牆房間進行陳化,而非控溫倉庫。
勐海位於西雙版納南部,是熟普洱茶的教科書式核心產地。wò duī (渥堆) 濕堆發酵法於 1970 年代在勐海茶廠確立,周邊氣候 — 高濕度、全年溫暖、微生物豐富 — 至今仍難以在其他地方複製。她的 2019 年熟茶來自一個由前勐海茶廠技師經營的小作坊,以布朗山麓的古樹原料拼配,進行了大約四十五天的渥堆。與六堡並排對比,它說明了茶葉發酵的意義:同一個家族,不同的方言,都由水和時間塑造,遠多於火。